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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1/8

尋蘭歷險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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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首次邂逅小黃>

1998年第一次在野外看到小黃以來,已經過了22個年頭,也因為小黃的機緣,我在2008年結識了余大哥,展開了超過10年的尋蘭探險,也跟助理偲嫣和太魯閣族勇士BUYA有過幾次刻骨難忘的探勘行程,這些歷程都跟今天聽到七匹狼的老歌永遠不回頭一樣,成為我生命中重要的經歷。


我喜歡暱稱當時學名黃花喜普鞋蘭為小黃,後來小黃中文學名定名為寶島喜普,小黃是臺灣4種原生喜普鞋蘭中唯一開黃花的,也是分布最狹隘、族群最小的,1930年由瀨川孝吉首次採集,並於1933年由正宗嚴敬發表於臺灣博物學會會報(Transactions of the Natural History Society of Formosa) ,此後60多年未曾有野外採集紀錄。

1998年在研究室數日的採集之旅中無意間見到開花個體,頗為驚艷,還記得當時邊採邊藏標本,學長在跋涉3日後想直接從西部回台北,我堅持回頭取回我的小黃標本,那一晚走到晚上7-8點學妹還哭了起來,也是頗為難忘。2005年前後小黃因為媒體無意中的披露,被植物獵人盯上,當時已知的唯一棲地族群被採集一空,加上後來該地區發生大規模崩塌,小黃幾近滅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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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歡長在危崖的小黃>

臺灣的喜普鞋蘭多半分布在陡峭的東部山區,少數見於南投新竹臺中山區,因為長期的商業採集,幾乎只見於需靠步行多日才能到達的山區,2010年我啟動了台灣4種喜普鞋蘭的保育計畫,希望以無菌播種的方式來復育喜普鞋蘭,不過在執行計畫3年後,我除了更加了解福爾摩沙山林之美以外,也體悟到人類妄想以一己之力來拯救一個物種是多麼自大而又徒勞無功的想法,野生蘭生機盎然本不需要人類協助才能生存,只要棲地不被過度開發、人為商業採集,自能世代長久繁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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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用RFID晶片追蹤小喜普的物候>

多年以來,每年的春天3-4月就是我跟余大哥約定好去搜尋小黃的季節,每次都搞得自己傷痕纍纍,有很多的假消息來源但也只能靠自己的雙腳去證實,而10多年來觀察下來,我發現目前已知的兩個棲地,小黃的族群越來越小,也幾乎不見結實的個體,顯然是因為族群太小無法自然繁衍,我很煩惱不過說實在也無能為力,直到今年在一個新發現的棲地,我見到繁殖力旺盛的較大族群,心中很是高興也放下心來。

太好了小黃不會絕種了!! 那我以後春天就可以輕鬆耍廢不用去爬中級山被螞蝗咬了喔耶!!

說不定小黃從來就自己可以照顧自己,都是我一廂情願而已哈哈哈。

一棵樹成就一個生態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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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樹冠層生態系裡假裝是一份子(羅教練攝影)

某次演講中有聽眾問到,你是因為喜歡爬樹而爬嗎? 進而享受樹上的風景?

我說我是因為想要知曉樹上的世界而爬,不必要的話我是不爬樹的。

不知道我的回答是否讓聽者失望,不過我在回答的時候絕對是真心誠意的。

自從20幾歲出頭大學畢業,第一次跟研究所前輩造訪福山植物園,不知道為什麼被附生植物魅惑以後(生長在樹冠層上、未與地面土壤接觸的植物),其後每次我看到一棵樹,尤其是肉眼看不透的巨木,或複雜的樹冠結構,我就克制不了自己想要攀上去一探究竟的衝動。


研究附生植物的人都知道,老樹跟小樹上面的光景很不同,如同長者隨生命歷程所累積的智慧一樣,一棵樹隨著歲月流逝,樹冠層裡隨著時間建構的生態系也會越來越複雜,你沒看錯,生態系,對我來說,一棵樹就是一個生態系,裡面充滿了我想解釋卻還不能完全明瞭的生態運作,樹冠層裡從肉眼無法分辨的真菌、藻類,到較為原始的地衣、苔蘚,然後結構比較複雜的微管束附生植物社群的建立,當樹冠層夠大、累積的土壤越多之後,有時候森林地表的一些植物、甚至是小喬木也會在這裡陸續出現,然後無脊椎動物、昆蟲、兩棲類也跟著進駐,最後吸引了哺乳類、鳥類等大型動物來造訪。

 

一棵樹很可以是一個生態系。

前提是它存在的時間夠久,抵擋得住天災、病害,以及人類的砍伐的話。

佛說: 「一花一世界,一木一浮生」,意味著當心境參透後,一花一木便可以成為整個世界而滿足;雖然我是個俗事纏身的俗人,然而在樹冠層靜靜觀察這個自成一格的小生態的時候,很容易感受到到片刻寧靜的喜悅,想到樹枝上這薄薄的一層有機質,支撐著整個樹冠層上脆弱的生態系,又是花上多少年的歲月,一點一滴的塵土累積起來的啊?

老子說: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想必這個道,便是天地運作的道理,也就是生態。一棵樹的生態系隨著時間一點一滴的構建,有時因外在的干擾而留下痕跡,譬如說巨木上的雷擊焦痕;有時因為氣候事件而改變,譬如說被暴風雨折損的枝條;甚至因為千年難得一見的氣候事件而打掉重練,譬如說隨著颱風風災而整片滑落的山壁跟樹林。

而森林生態學家就是根據這些蛛絲馬跡,去解讀、去推測、去證實,以想像力、以實驗、以觀察,在有限的生命時間中、試著解釋生態系運作的方式,描述目前我們所看到的樣貌是如何生成? 未來又有可能如何變化?

或許我的工作無法現在就幫國家經濟增加幾個GDP,不過我可以告訴你這個島嶼的森林原本是多麼美麗,然後我們希望它能夠繼續美麗下去,需要我們怎樣的努力,去呵護它,其實也沒有這麼困難,有時候只是一種取捨而已,當你捨去一些俗世的慾望,然後或許就可以達到「一花一世界,一木一浮生」的大確幸了。

上個月我在台灣目前第一高的台灣杉下看見初生的幼苗,翠綠的幼苗不足10公分、長在溪溝邊薄薄的苔蘚上,如果我們走動不注意就會把它踩死了,也或者下一季的颱風、暴雨降在這裡、溪溝氾濫,幼苗就會會沖走了,所以是怎樣的幸運? 跟怎樣漫長的歲月累積? 我面前的這株台灣杉能夠長到目前73公尺的高度? 在它的樹冠上又能夠如此的累積如此繁茂的附生植物、以及與之共存的小生態系?

我還無法理解,因為那實在超出我有限的想像太久太多太大了!

不過跟有些地球上現存的樹一樣古早的老子、在兩千年前說過:「合抱之木,生於毫末;九層之台,起於累土;千里之行,始於足下」,或許我們從這個世紀才開始了解跟研究這些巨木也不晚,畢竟萬事起頭難、有開始才會有結果(吧)。

2019/12/3

撞到月亮的故事--巨木與它們的產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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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必是一個皎潔的月夜,魯凱族的獵人在溪谷紮營、烤火喇賽,不經意沿著營地旁的台灣杉往天空看,發現一輪明月高掛在樹頂上,不禁脫口而出: 撞到月亮的樹!
以上是個人心中導演的小劇場,不準的話也請勿追究 XDDD,不過烤火的時候可以想很多事,有些是比較正經的,譬如說筆者就常常在思考,到底身為巨木的感覺是什麼? 為什麼它們要不停的長高?  長高有什麼好處跟壞處? 長高又需要什麼條件來配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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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棲蘭67公尺高的台灣杉巨木--大白>
樹跟人不一樣,它們長高的原因絕不是因為高富帥比較好找馬子 XDDD。身為森林裡最高的樹有些優勢,可以想像到的是長得比鄰居高的話,樹冠層也比較高,可以接收到更多陽光(能量來源),然後阻擋鄰樹的陽光害他們長不高(吃不飽),長越高就離林下的那些魯蛇越遠,遠離那些煩人的藤本植物,不幸發生森林火災也比較不會被燒到重要器官(葉芽花果),此外種子跟花粉從更高的地方散布的話也可以傳得更遠,保證它們優秀的孩子傳遍天下。
不過長高當然不會只有好處,不然大家都比賽長高就好了,就跟NBA的球員一樣,如果長很高伸手直接灌藍就可以贏球的話,那找五個姚明組隊就拿冠軍了,NBA的比賽當然不是這樣玩的,森林裡的樹木花草看似靜靜的很peace,其實暗潮洶湧競爭激烈的很,可不輸NBA的比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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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差一點就撞到月亮的樹>
一棵下定決心長高高的樹面對的挑戰包含生理與物理層面,基本上要維持高大的體形就十分耗能,畢竟大個子每天的伙食費就比小個子多很多,就算水分跟陽光都不缺乏,要將水分跟養分傳輸到全身的枝條跟葉片可是一點都不輕鬆,更何況長得高、體重變重,光是支持幾百噸的木材重量、維持挺立就是個難題,舉例來說,高個子的運動員在場上就是容易重心不穩,扭到腳踝膝蓋的機率也比較高點。
身為森林裡最高的樹,還有雷擊的風險,是當仁不讓的避雷針 XDDD,此外高樓層風景雖好,若是遇到颱風,那首當其衝的狂風暴雨也是很恐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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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霧滋養的台灣杉避免過度水分喪失>

過去有許多科學家提出限制樹高的因子,譬如說水分跟養分傳輸的高度限制等等,但在木質藤蔓身上卻觀察不到這等限制,近年來科學家也發現有證據顯示,長在霧林帶的巨木能夠以葉部氣孔吸收空氣中的水氣,所以水分傳遞或許不是最大的限制因子。
巨木多半生長在谷地,除了水源充足以外,可能也是因為比較避風所致,科學家也發現,多樹的巨木呈現圓柱狀的樹形而不是傘形,譬如說大部分的針葉樹跟桉樹,也因此這一類的樹成為世界上的主要造林樹種,因為它們能在比較短的時間內累積比較多的木材,致力於長高而非橫向發展,也適合造林生產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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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世界有超過70公尺以上巨木分布的地區,資料來源: https://doi.org/10.1111/j.1469-8137.2012.04359.x>
檢視世界上有超過70公尺以上巨木分布的地區,其實十分分散,多半在沿海的潮濕地區,或是東南亞的赤道無風帶,那裏有著名的龍腦香科巨木,就是過去常做為廉價建材的柳桉木。
台灣可說是東亞唯一有超過70公尺巨木分布的北界(緯度最高),有學者推測現今巨木分布的地區跟第4紀冰河期的活動相關,因為溫暖的洋流在冰河期使島嶼成為巨木的避難所,也因此在某些緯度較高的地區,譬如說美國西北大西洋沿岸、紐西蘭跟塔斯馬尼亞,至今存在著許多超高巨木,若是將這些樹拿到西歐去種,有些還比原生地長得快,但歐洲的巨木可能在冰河時期滅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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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麗的丹大、中央山脈核心區的巨木森林>
全世界的樹高分布,整體來說還是呈現緯度越低、樹高越高的趨勢,科學家跟據簡單的能量平衡的模式,去推測樹高生長,簡單來說,當樹變得越高,維持生命所需要的能量越高,生長就會變慢,當溫度越高生長率越高,維持生命所需的的能量也變高,而兩者平衡時就是一棵樹生長的極限,根據模式顯示,如果在溫度恆定、而諸如土壤等養分因子不成為限制因子的情況下,攝氏13度是最適合樹長高累積木材的溫度。
沒想到小小樹高也蘊含著大大的生態學問吧? 想要知道更多的話,請於今年12月13日來台南參加巨木地圖發表會吧~



發表會報名連結: https://bit.ly/2PoWdNY

2010/4/9

寶島喜普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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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提了一個計畫,是有關喜普鞋蘭的復育,說實在,在台灣,瀕臨滅絕的物種很多,為什麼對喜普鞋蘭情有獨鍾,我也不曉得(或許因為我是外貌協會會員吧,只喜歡美麗的生物)。
不過,在台灣,大部分物種瀕危的原因都是由於棲地喪失,喜普鞋蘭(還有某些花朵碩大美麗的原生蘭),比較特別的,還承受著巨大的商業採集壓力,這也是我想投入保育她的原因之一。
我有一個很簡單的想法,如果能夠大量人工繁殖這些美麗的物種,市場上容易取得,自然會降低野外族群被濫採的壓力,而且可以反過來補充野外的個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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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by birdyeh>
實務上當然沒這麼簡單,首先喜普鞋蘭在野外的分布十分破碎,長期被濫採的結果使得殘存的族群都很小,且分散在十分難以到達的荒山野嶺,野外長期監測非常困難,而族群個體少導致自然授粉結實的機率降低,可能必須藉助人工授粉來達成有性繁殖的目的,此外也可能面臨到基因多樣性喪失的困境。
不過也有一些優勢,蘭花的種子生產量很大,一個果莢常常就包含數萬至數十萬顆種子,而台灣的蘭花繁殖技術十分成熟,也能有所助益,不過沒有實際做之前,也很難下定論就是了。
在台灣4種原生喜普鞋蘭當中,寶島喜普(小黃)是分布最狹隘、族群最少的物種,1997年發現原生地的時候,現地還有數百株個體,後來由於電子媒體的曝光、濫採,加上生育地是在非常不穩定的崩壁,現在族群已經縮減到二、三十株左右,可說是一腳踏進了棺材的物種,所以縱使小黃是那麼脫俗美麗,生育環境是那麼人跡罕至,每次千辛萬苦拜訪她的時候,總還有點傷悲的感覺。
沒有繼續悲觀的理由,不妨來欣賞一些美麗的寶島相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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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發那天是個雨霧春天(螞蝗跟藍腹鷳喜歡的天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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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喜歡拍雨霧裡的原始林(搞的相機濕淋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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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說不是國際級的景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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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沐浴也白泡泡的台灣附地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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崩壁碎石上長出的葛仙米藻,之前在阿美族的傳統市場有看到在賣。
IMG_9649 也是濕淋淋的金稜邊蘭。 IMG_9631 天長烏毛蕨,同時看到鮮紅的嫩葉、綠葉和黑色的孢子夾,一蕨三吃。 IMG_9603 這是台灣原生的鳶尾喔。 IMG_9607 這裡是水氣充沛的蘭花樂園。 IMG_9552 分布也算狹隘的高山小蝶蘭。 IMG_9565 這個可愛翠綠的莫氏樹蛙就多了(想弄兩隻到小貓食堂的後院養,幫忙吃蚊子)。 IMG_9487 透光的蘭崁馬藍。 IMG_9489 俗事再煩,這樣的景色卻能撫慰人心。